视觉中国供图
4 月下旬，东北电力大学本科生任鸣羽将论文放进 PaperPass 做初次检测。PaperPass 可以限次免费检测论文重复率、AIGC（人工智能生成）率，在高校学生中很受欢迎。重复率 5%，通过学校毕业论文查重要求；AIGC 率 59.39%，超过学校 30% 的要求。AIGC 检测报告里，大片文字被标为红色，旁边写着"高风险"，这让她非常焦虑。
查重曾是毕业论文提交时唯一的检测要求，随着人工智能工具普及，2023 年起，格子达、知网、维普陆续推出 AIGC 检测功能。2024 年，国内高校陆续开启毕业论文"双查"——重复率和 AIGC 率都要达标。
论文查重，是将论文与数据库中已有文献进行相似度比对，以此判断论文的原创性。AIGC 检测，则是判断文本是否具有 AI 模型生成的典型特征。当两项检测并行，不少学生面临反复改写、检测，甚至花钱"降 AIGC 率"的循环。
不同平台的检测结果互相打架
面对将近 60% 的 AIGC 率，任鸣羽尝试了 PaperPass 平台的付费自动降重服务，每千字 5 元，花了 85 元。结果让她哭笑不得，原文" ×× 占比 50% "被改成" ×× 占比半壁江山"。这名工科生的论文里有大量国家工程标准、专业公式和专有名词，她认为，那些看似"降 AI "的改写，反而损害了学术表达的准确性。
任鸣羽又自费到维普平台检测时，却发现 AIGC 率只有 25% 左右。
不仅不同平台之间的检测结果会"打架"，同一家平台的检测结果也有差异。
4 月底，华中师范大学本科生杨风在某平台第一次检测论文时，AIGC 率仅为 10% 左右。该平台更新升级后，这份相同内容的论文 AIGC 率飙升到了 44%。但学校要求毕业论文 AIGC 率不能高于 25%。
社交平台上，不少网友反映同样问题：" AIGC 率从 15% 到 40% ""前两天 13%，今天同一篇变成 98% "。
在杨风看来，确实有些毕业生用 AI 写论文，AIGC 检测机制能够维护学术诚信，但这样的检测结果令她困惑。
杨风坦言，她写论文时借助了 AI 整理思路和数据，但内容大部分是她逐字敲出来的。她猜测，自己的论文追求语言对仗、形式工整，常使用"其一、其二、其三"等表述，可能因此被误判为 AI 撰写。
为了达到学校要求，一些高校师生开始尝试不同的应对方式。
贵州民族大学讲师陈红敏曾发现学生论文中几处论证逻辑不够严密、文笔稚嫩，便逐字逐句改写了 3 段。学生在某系统检测后告诉她，这 3 段文字 AIGC 疑似占比达 68%。这名从教十多年的高校教师认为，当前的 AIGC 检测标准不透明，检测工具存在明显的算法黑箱。
她观察到，有些平台似乎更容易将句式严密、长难句多、专业名词集中的段落判为 AIGC 风险，文笔较好的学生，反而更容易"踩雷"。
陈红敏不得不调整自己的教学指导方式。她说，原本教师指导论文，是帮助学生提高论证的严密性和学术表达能力。但面对 AIGC 检测压力，她只能提醒学生：定稿时不要写得太"高级"、太严密，多加主语和连词，表达口语化一些。
她觉得这种做法很讽刺，"高等教育本来要训练学生的学术语言和严谨逻辑，现在学生却被机器指标逼着集体‘表达退化’。"
重复率、AIGC 率，两个数字互相牵绊
卢德振是贵州民族大学研二学生。学校规定课程论文重复率不超过 20%，AIGC 率不超过 15%。让他头疼的是，两项指标常相互牵制：降低 AIGC 率可能导致重复率上升，改动一句话，两个数字都可能变动。为了让两项指标都达标，他不得不反复修改、检测。
在写一篇关于"素质教育"的论文时，他前后 8 次"双查"，一共做了 16 次检测。首次检测，某免费平台显示重复率 7%、AIGC 率 48%。他花了两晚手工修改被标红的段落，再次检测时，原 AIGC 标红部分虽有减少，但新的段落又被标红，重复率升至 13%。换用另一平台后，AIGC 率竟跃升至 64%，重复率也达到 16%。
手工修改的效果不稳定，他开始尝试平台的付费"降 AIGC 率"功能。处理后，报告显示 AIGC 率降至 27%、重复率为 0%；可另一个平台的检测结果显示，AIGC 率高达 36%，重复率为 9%。
经朋友介绍，卢德振在社交平台找了人工"降 AIGC 率"服务，70 元，仅需 10 到 20 分钟就可以完成。他把修改后的论文放到不同平台检测，重复率为 0%-17%，但 AIGC 率仍在合格线徘徊。
最后，他总结出经验：由于 AIGC 率太不稳定，只能优先保证重复率达标。
记者在社交平台上看到，"先查 AIGC 率还是先查重""先降重还是先降 AIGC 率"引发网友讨论。
杨一凝是辽宁大学研三学生，今年的毕业论文让他觉得"脱了一层皮"。
他告诉记者，学校对"双查"要求较严，大家往往先在其他平台购买查重和 AIGC 检测服务。硕士研究生论文通常数万字，各大检测平台多按字符计费，"双查"一次就要一两百元。
为了保险起见，杨一凝的毕业论文从初稿到定稿共检测十几次，还买过"人工降 AIGC 率服务"，总共花费 800 多元。这笔钱对他来说并不轻松，那两个月，他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开销，吃饭也比平时更节省。他自嘲，省下来的饭钱都拿去"喂"查重软件了。
杨一凝的论文在多家平台做过检测，他发现，免费平台的检测结果往往偏高。
记者发现，"降重""降 AIGC 率"" AI 润色"等服务开始出现，有的"降 AIGC 率"工具标价为每千字 3 元，也有商家按整篇论文报价，数万字论文收费从几十元到数百元不等。
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博士研究生洪涛曾在研究中指出，越来越多高校和期刊将 AIGC 率纳入决策，但该技术可靠性不足，用户不得不重复购买检测服务，平台由此获得巨额利润。
AIGC 检测是"算法黑箱"？
记者联系了多家 AIGC 检测平台，尝试了解 AIGC 检测的逻辑。知网个人查重服务的人工客服向记者解释，AIGC 检测系统依靠特定算法，是一个动态变化的过程，报告单具有时效性。
格子达在线客服的自动回复列出了系统将原创内容判为"疑似 AI "的原因，包括表达逻辑单一、结构过于模式化、内容太多空话套话、标点符号使用不规范等。PaperPass 论文检测网曾发布文章解释检测原理，例如 AIGC 查重算法通过学习大量人类与 AI 文本，从用词、句式、逻辑连贯性等细微差异中识别 AI 特征。
记者注意到，不少学术期刊编辑开始关注论文 AIGC 检测问题。
今年年初，中华医学会杂志社新媒体部主任沈锡宾带团队测试了几种 AIGC 检测工具对医学综述摘要的识别能力。他们发现，3 种中文检测工具对文本的检测一致性仅为 40%-80% ——这意味着不同检测工具的结果会"打架"。沈锡宾解释说，因为各检测工具的训练模式和语料不同，对同一文本会捕捉到不同的"异常"信号，进而得出不一致甚至相互矛盾的判定结果。
此外，这 3 种检测工具对 AI 写作文本的检出率较高，但对 AI 润色文本的误判与漏判较为突出。沈锡宾认为，当前 AIGC 检测尚未建立公认的"金标准"，单一检测结果不宜直接作为学术不端判定依据。
沈锡宾从事期刊编辑工作 20 多年，他发现，重复率检测有底层的数据库比照，检测结果能够溯源，但 AIGC 检测是一个"黑箱"。在他看来，随着 AI 生成能力不断提升，AI 文本已经越来越接近人工写作，很难通过单纯的文字组合来判断是否存在 AI 代写的可能性，这也是他面对的难题。
学术界开始接纳 AI
沈锡宾认为，AIGC 检测的目的在于遏制 AI 代写、维护学术诚信，应定位为"辅助筛查与风险预警"，核心价值是高效筛选高疑点稿件，节省人工审稿精力。由于 AI 技术不断迭代，难以制定统一规则，因此更重要的是避免"一刀切"，并建立起相应的规范和审查机制。
他告诉记者，中华医学会杂志社在 AIGC 检测中有一套审查逻辑，部分编辑会根据不同的论文类型设置判定阈值，当检测结果到达一定数值，编辑和编委会再进行人工判断，无法明确评判的论文还会送至外审专家处审核，并保留投稿作者的申诉权利。
记者注意到，学术界正在尝试规范 AIGC 的使用边界。
国内出台的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等多项文件明确指出，科研人员不得使用 AI 直接生成核心研究成果。当 AI 被用于辅助构思、语言润色或资料整理时，人类作者必须对生成内容进行严格的真实性核验，并在论文中如实声明 AI 工具的信息及其使用过程。
国际出版伦理委员会（COPE）及多家主流学术出版机构提出，作者必须公开披露 AI 的使用情况，并对论文内容的真实性、准确性和原创性承担责任。
南京大学的文件提到，在征得任课老师、指导教师书面签字同意的前提下，可在辅助收集整理资料，优化语言、音视频和图表，协助处理复杂数据范围内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。
让杨风感到欣喜的是，往届毕业生告诉她，如果毕业论文 AIGC 率高于学校的要求、但能拿出足够的证据，可以向学院和学校的相关部门申请复议，补充人工的复审评判，"这样会让我们应届毕业生更加安心"。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任鸣羽、陈红敏、卢德振、杨一凝、杨风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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